“佛系”默尔索,你可以选择不仅仅当个《局外人》

时间:2018-03-07 09:37:00 作者:大益文学 阅读: 3432 点赞: 17 分享: 53

阿尔贝·加缪 (Albert Camus,1913年11月7日—1960年1月4日),法国作家、哲学家,存在主义文学、“荒诞哲学”的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

“当然,所谓“希望”,就是在街道的某处,奔跑之中被一颗流弹击倒在地”。

——加缪《局外人》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搞不清”。这就是小说《局外人》惊世骇俗的开篇。这部小说基本完成于1940年5月,这时的加缪刚过二十六岁的生日不久,还不到27岁。他曾经的老铁萨特评论说:“加缪先生的《局外人》一出版就大享鸿运,众口交誉说这是‘停战 ’以来最好的书”,也是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品。它形象地体现了存在主义哲学关于荒诞的概念,由于人和世界的分离,世界对于人来说是荒诞、毫无意义的,而人对荒诞的世界无能为力,因此不抱任何希望,对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正如小说的主人公默尔索,有人说:“这是个傻蛋,是条可怜虫”;另一些人更有见地称他为“无辜者”。

毫无疑问,丧失亲人的打击无疑是沉痛而惨烈的,可加缪却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叙述,塑造了一个事不关己冷漠无所谓的人。《局外人》中的所有人物在默尔索眼中,都像是舞台上的布景与道具,可有可无,不用付出任何感情。在事业上,他没有世人通称为“雄心壮志”的那份用心,老板要调他到巴黎去担任一个好任务。他却漠然对待,表示“去不去都可以”。在人际关系上,他没有世人皆有的世俗考虑,明知雷蒙声名狼藉、品行可疑,他却很轻易就答应了做对方“朋友”的要求,他把雷蒙那一堆拈酸吃醋、滋事闯祸都看在眼里,却不问为什么就有求必应,进而被对方拖进是非的泥坑。他对所有涉及自己的处境与将来而需要加以斟酌地的事务,都采取了超脱淡然、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在面临作出抉择的时候,从来都是讲同一类的口头语“对我的都一样”、“我怎么都行”。很叫他喜欢的玛丽建议他俩结婚时,他就是这么不冷不热作答的。即使事关自己的生死问题,他的态度也甚为平淡超然,他最后在法庭上虽然深感自己在精神上与人格上蒙冤,并眼见自己被判决了死刑,内心感到委屈,但当庭长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时,他却是这样反应的:“我考虑了一下,说了声‘没有’”。

局外人

这个人物在他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就去游泳,就开始搞不正当的关系,就去看滑稽影片开怀大笑”,他“由于阳光”就杀死一个阿拉伯人,直到被处死的前夕才声称自己“过去曾是幸福的,现在仍是幸福的”,还希望在断头台四周有很多观众对他“报以仇恨的喊叫声”。死刑的判决无疑对默尔索这样一个性格精神状态的人物来说是暴虐残忍不过的,加缪在《局外人》中最着力的揭示点之一就是现代司法罗织罪状的邪恶性质。本来应该对默尔索命案进行的司法调查被“上纲上线”的道德绑架代替,他的命运并不取决于命案的事实本身,而取决于人们如何看待他这个人,取决于人们对他生活,生活方式,甚至生活趣味的看法。

死刑来临前默尔索筋疲力尽,扑倒在床上:

“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似乎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在晚年找一个‘未婚夫”,为什么又玩起了‘重新开始’的游戏。那边也一样,在一个生命凄然而逝的养老院的周围,夜晚就像是一个令人伤感的间隙。如此接近死亡,妈妈一定能感受到了解脱,因而准备再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哭她。而我,我现在也感到自己准备好把一切再过一遍。好像刚才这场怒火清除了我心里的痛苦,掏空了我的七情六欲一样,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而未余温尽失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

在生命的最后默尔索终于感受到了“幸福”。柳鸣九评论说:“这样一种性格的人物作为小说的主人公承受如此的厄运,必然能引起读者的同情与怜悯。如果他是一个感情泛滥、清淡平淡的人,他面对厄运的种种感情反而会显得虚夸、张扬、浅显,但默尔索的性格内向、平淡,在厄运之中死刑来到之时的感受就因此显得更为含蓄深沉,更具张力”。

然而,默尔索式的超然与无所谓可取吗?在进取心强的人看来他的性格与生活态度显然不足为取。过于随和,安分,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孤僻、傲慢、无志气、无激情、无出息、庸庸碌碌、浑浑噩噩......总而言之是现代社会中没有进取心的人,但实际上加缪几乎以肯定的态度来描写这个人物,赛莱斯特在法庭上作证时把默尔索称为“男子汉”“不说废话的人”,后来,又在《局外人》英译本的序言中,对这个人物作出了一连串的赞词:“他拒绝说谎......是什么,他就说是什么。他拒绝矫饰自己的感情,于是社会就感到受到了威胁”,“他是穷人,是坦诚的人,喜欢光明正大”,“一个无任何英雄主义行为而自愿为真理而死的人”。加缪对这个人物可谓是爱护备至,他还针对批评家称这个人物为“无动于衷”一事这样说:“说他‘无动于衷’,这惜词不当,说他‘善良宽和’则更为确切”。

加缪总是在身边藏有一张尼采的照片

那么如此人畜无害的默尔索为什么杀人?答案同样揭示了世界荒诞。阳光给了默尔索幸福,却在偶然中把他推向苦难之门。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没有那一天的太阳,默尔索就不会因为汗珠聚在眼皮上形成温吞吞的水幕,不会因过度痛苦而开枪。曾经给默尔索带来无限幸福的阳光,海滩,却成了犯罪场所。太阳,手枪与阿拉伯人的偶遇,许许多多的偶然聚集在一起,《局外人》就塑造了一个将默尔索推向绝路的荒诞世界,加缪曾用一句前后矛盾的话来概括这本书:“我们这个社会,要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哭不出一滴眼泪,是会被判决死刑的”。局外人的用意,按照我的理解,是加缪哲学的开端,他的要务是揭示这个世界的荒诞并为默尔索之流鸣冤叫屈,但当我一遍遍重读,我忽然感到默尔索最终的厄运与之“选择”密切相关,是他为人处世的“方法论”才招致的恶果,哪里仅仅是世界的荒诞?对此,我们难道真的,非得如加缪一样同情之?理解之?

加缪和双胞胎儿女在一起

不,我不这么看。

四个月后的1942年2月加缪完成了《西西弗神话》,这部作品把纷纭复杂、五光十色、气象万千的人的生存状况概括、凝视为西西弗推石上山、永不停歇但徒劳无功。同样阐明了人没有彼岸天堂可以期待之后的一种悲观人生观,然而,与默尔索不同的是,面对荒诞的生存现实,西西弗推石上山,虽巨石反复坠落山下却仍周而复始。这无疑是对生而必死,徒劳无功世界的公然反抗,五年后的长篇小说《鼠疫》里,加缪让一群积极的、行动的、有为的人物成为小说的主人公,1950年加缪完成的另一部哲理巨著《反抗者》阐述人对抗荒诞的哲理,并探讨在现实中寻找反抗与超越的方式与道路。由此可见,加缪“荒诞——反抗”的哲理体系得以完整完善化。正如柳鸣九所说,“加缪的这一体系成为法国20世纪精神领域里与萨特‘存在——自我选择’哲理、马尔罗的‘人的状况——超越’哲理交相辉映的三大灵光”。

1943年,加缪在《苍蝇》彩排时第一次遇见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瓦

《局外人》的局限,也许正在于此,它当然也是年轻加缪的局限:人的不反抗,无所谓最终会被这个荒谬的世界吞没;反抗的缺席,尽管让一切看起来很酷,最终只会是一场徒劳。所以,老实,无害,作为人的处世标准,还远远不够。

反观当下,现实生活中的默尔索不计其数,局外人式的人物真的能幸福吗?去年年底的 “油腻大叔”还没走远,“佛系青年”一出,大批朋友圈的90后纷纷调侃自己就是那个什么事都无所谓、有没有都行、得过且过的“出家人”。其实所谓的佛系生活,就是一种清心寡欲,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赶鸭子式生活,说白了,和加缪下的默尔索如出一辙。“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努力真的好舒服”。成了大批年轻人爱喝的毒鸡汤。“佛系青年”所代表的随遇而安,淡然处世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也成了当下主流群体的处世之态。

佛系生活方式

在这之前,“90后青年群体”被贴上了很多负面标签,比如,叛逆,啃老,异想天开、特立独行等等,没有言语反攻,于是他们选择了一种自黑的表达方式——自称为屌丝,废柴,葛优躺,废猫,佛系等,大批“90后”做着这样无声反抗的同时,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他们确实过得不怎么样。邋邋遢遢的生活、毫无长进的工作、不堪一击的感情,没有信仰,不愿意社交,只有日渐增长的体重,小心翼翼地躲在互联网背后,只能靠着“佛系青年”“佛系减肥”这样的网络热词顺势自嗨。

正如《局外人》中的默尔索,稀里糊涂地犯下命案,也许值得同情,但毕竟杀了人,而且竟然残忍地连开五枪——这需要多么从容可怕的“残忍”!其实他的选择不止一种,他可以反抗,可以接受去巴黎的好工作,可以对声名狼藉、品行可疑的雷蒙说不,可以坚定地对自己喜欢的玛丽说“嫁给我”,甚至可以避免命案的发生。他完全可以做一个生活的“局内人”。而我们除了被这个经典文本震撼之余,究竟要同情默尔索什么?他真的值得我们同情?而世界,又有那么残忍?不惜以杀人为代价?如果说默尔索的善良,无害,单纯仍然被这个时代呼唤,他的“无所谓”却是引他走向绝路的导火索。无论现实还是虚拟,一份不将就、有所谓、积极面对、积极处理的态度与正能量始终是我们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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