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弱,但很美

时间:2018-06-03 14:59:57 作者:野火诗社 阅读: 3715 点赞: 62 分享: 3

我说,我是喜欢《雪国》的人,以同样的理由,我也喜欢狄金森。

川端在《雪国》中写道:“穿过长长的国境隧道就是雪国了。天边的夜色明亮起来。火车停住信号房前面。”

这淡淡的语调,契合着雪的飘落,雪的反光,雪堆砌的道路所特有的那种岑寂。火车似乎消失了它的轰鸣声,而只与一个传说相关。火车上的一切在流动,但溅不出一丝喧闹,所有的人皆在一种“变幻无常的透明中”。

雪国很静。“群山透明而又冷清”,但静仅仅是一种表象,骨子里它透出的是一种喧闹,一种虚无的喧闹,即它在不停地叩问:生命的本源的价值何在?瞬时的欢愉之后为何却是永久的哀痛?难道真如一句禅言所揭示的那样:那般苦味者,清净如虚无?

都是很弱的人,岛村、叶子、驹子,当然,还可以加上狄金森:

雏菊就这样消失

离开今日的田野——

如许舞鞋就这样踮起脚尖

滑向远远的天堂——

昼的离别潮汐——

就这样在绯红的汩汩声中离去——

盛开——失足——流逝

于是你与上帝在一起?

全诗不着一个“静”字,但在我们的阅读体验过程中,却分明有一个“静”字紧紧萦绕。某种静态:雏菊消失于广阔的田野之中;某种静思:遐想中的舞鞋如雏菊一样高蹈于天堂;某种静力:纤弱如雏菊一样的生命,无法挣脱某种宿命,但偏偏要发出强大的“汩汩”之声。如果说,惠特曼是向着“外宇宙”拓展进发的勇者,那么,狄金森就是向着心灵、向着精神的“内宇宙”拓展进发的智者。植物、人物、上帝,这三者在诗中如此紧密地相拥又相斥。生命的有限,生命的困境,是如此有力地通过纤弱的雏菊的消失而訇然发出断弦裂帛之声。

很弱,但很美。

就如狄金森自己所说:“如果世界是‘费尼斯特拉’,我就是‘费尼斯特拉的囚徒’,在我地牢般的院子里,从寂静的路面石头中,长出了一株植物,很柔却很美……让我的孤独又了乐趣,有它作伴我感到异样的快乐。”

这么简单,这么弱小,但它快乐。

有两种快乐,就像在文学中有两种本体论一样,一种是宇宙本体论,那是宏阔的叙事与宏阔的快乐,是惠特曼式的快乐,是达则兼济天下的快乐;另一种则是生命本体论,那是所有和生命息息相关的快乐,是岛村的快乐,是狄金森的快乐,从简单、弱小出发,却发觉源自生命本身的快乐。在这个意义上,雪国之静,雏菊之静,它们也很强大。

摘自:《文学从诗歌开始》

作者:李其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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